用卷轴美学对电影语言进行中国式重构

时间:2020-09-10 09:57       来源: 新华网

◆《春江水暖》海报

对于选择在视频网站上线的国产电影《春江水暖》来说,最大的遗憾可能是,观众无法通过大银幕来感受卷轴美学在电影中的极致运用。但这并不代表它只有形式。与此前同样尝试将中国画融入电影表现手法的《冬》和《长江图》不同,《春江水暖》在内容上更加日常,除了一江山水之外,还有与那些山水生死相依的人和事。电影如画卷,是一种高度的美学构成,但其中展开的内容,却又是被掩映在富春江山水皴褶之中的烟火人间,流淌的是生命的无奈与美好。

可以说,《春江水暖》是在用卷轴美学对电影语言进行中国式的重构。这是一种极有意义的视听语言的尝试。如果我们希望电影这一来自西方的发明能真正被打上中国的烙印,这种进入中国文化艺术传统深处进行的探索就是必不可少的。

卷轴美学:

电影语言的中国传统

《春江水暖》给观众最明显的视觉感受是它不一样的镜头运动方式和画面构图追求。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可以说它不像一部电影,更像是一幅流动的山水画。

有一段12分钟左右的横移长镜头给人极深的印象。那是江一和顾喜相约江边去见江一开船的父亲,途中江一跳入水中沿江边游泳,然后再上岸与顾喜行走奔跑,最后一同登上他父亲的船顶驾驶舱的过程。摄影机犹如观众的眼睛与他一路相随,而随着江一的游动和他与顾喜的奔走,江中来来往往游泳的人、岸边钓鱼的人、台阶上休闲的人、水边遛狗的人,一切熙熙攘攘都在垂柳绿荫和亭台楼阁的掩映中一一浮现。这打破了常规电影语言的焦点透视法则和蒙太奇结构方式,更多地借鉴了中国传统视觉艺术,尤其是绘画中的卷轴美学的传统,形成了一种如在目前的观赏效果。但这种观看体验又不完全和中国传统卷轴绘画欣赏中的游观相同,因为这个摄影机的视点是移动的,因而它不仅仅是一种心理上的移形换影,而是一种真正模拟了人在“画”中游的视觉体验。另外,在这种游观式的观看中,除了眼前不断变换的风景吸引观众外,通过江一和顾喜的交流,电影也向观众传达了更多的信息。而当江一拉着顾喜跑起来之后,又改变了画面流动的视觉节奏,形成了一种非常丰富的观看体验。事实上,在影片24分钟左右的横移镜头中,突然从天而降的阵雨在节奏上也有这样的神来之笔的效果。

如果说这种横移的长镜头构成了一种手卷式的观看体验,那么电影在纵向上则利用一些地理形势形成了构图上的立轴式欣赏空间。电影中屡次出现的斜向上下伸展的石梯路,结尾处纵向穿越画面的山脊和一家人下山的路,都是如此。虽然这种构图不可避免地具有焦点透视的效果,但由于镜头往往处于全景和中近景,并且有大量的树木植物遮蔽了路的两端,从而使得这种透视无法在纵轴上全部完成,观众的视线也就更多地集中到人与景之间的关系中。同时,影片中也有大量固定镜头,如在不同季节和时间多次拍摄的江上老二家的渔船,将江枫渔火和独钓寒江的诗意带入现实生活,则类似于中国画中的册页,在卷轴的流动展开中通过点状的描绘进一步增添了电影意蕴深长的审美意境。

生活褶子:

平凡世间的人伦情感

在追求电影语言的中国重构中,《春江水暖》更难得的是将这种艺术表达的创新与对一个家族故事的人伦观照非常紧密而又精巧地结合了起来。随着卷轴的打开,那些隐藏在幽秘之处的生活褶子便一一展现在观众面前。

电影的故事平凡普通。余家四兄弟在给母亲庆祝70大寿的时候,母亲因高血压突发中风。老太太出院后,围绕照顾赡养的问题四弟兄各有尴尬。这是一个在江浙一带极普通的家族,四兄弟之间既有各自的问题、算计,又有相互的帮衬、扶持。老大不管是处理家里还是兄弟间的关系都力不从心,但还是要管;女儿顾喜大学毕业回家不听父母安排,喜欢上了从国外留学回来当老师的江一,这让老大媳妇凤娟非常不满,连女儿的婚礼都拒绝出席。老二房子拆迁了,儿子结婚要买婚房,没地方赡养母亲,求哥嫂继续照顾,但老大两口子忙于饭店生意无暇分身,只能将母亲送到养老院。老三见面只有借钱,被人追债东躲西藏,但当他有钱的时候,不但还掉了老大老二的欠款,还将养老院的母亲接回自己的家里和脑瘫的儿子一起照顾。这正是中国家族个体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伦情感,琐碎真实而又典型。

除了家族兄弟之间的人伦情感,电影还敞开了代际之间的价值冲突。这一点,非常激烈地体现在顾喜对自己爱情的坚定追求上。电影中有一段巧妙的蒙太奇画面。顾喜爸爸给她小叔介绍了一个相亲的女人,他们约在江边见面;而顾喜和江一就在他们的上面。当两个年轻人在讨论父母爱情和与子女的关系,并在交流中不断发生价值和情感共鸣的时候,两个中年人则在为牵手和年龄的问题而尴尬。这是两代之间的镜像。对于父母而言,年轻人不懂事不听话;对于子辈而言,父母则只有婚姻没有爱情,还要以爱之名规划孩子的人生。这种冲突是如此的对立激烈,以至于顾喜宁愿被赶出家门,承受没有父母认同的痛苦,也要嫁给自己喜欢的江一。然而,在老太太过世后,这一切似乎都消散了。当顾有福给江一讲述他当年因为追求妻子而被岳母轰出门去的故事时,他们才知道,父辈是有爱情的,他们对爱情的追求一点也不比他们少。就像老二在妻子生日的时候,也会亲自为她买一条鲜艳的围巾一样。只不过,他们的爱被生活艰辛褶皱所深深掩盖,也缺一点点与后辈沟通和理解的机会。

电影的结尾,老四戴着老三送给他的墨镜,走在一家人的最后。然后,他站住,推开墨镜,回头望望山头,似乎还在想已经永远离开的母亲,又转身戴上墨镜走下山去。母亲走了,老三被抓了,但家还在,家人还在,富春江还在,于是便有未来,因为他们都是生活在富春江里的“鱼”。

时间意识:

多重压缩堆叠中的记忆

《春江水暖》当然有明确的时间意识,这便是春夏秋冬。但这只是电影时间表面的线性逻辑。事实上,电影对时间性的处理具有非常丰富的层次,在线性时间的表面下形成了各种时间的穿越空间,很好地扩展了电影的表意可能性。

电影首先面对的是物质空间的消失。城市的发展导致大面积的拆迁,电影中有一段纪录工人拆迁房子的段落特别有意思。一个好奇的工人在黑暗中打开打火机,拿起了一张照片和一封信,读出了被遗弃在这里的几十年前的一段爱情。这短暂的火光偶然打捞了一段沉默的记忆,但它只是一个瞬间便又要归于沉寂,因为它虽然照亮了过去但却注目着未来。类似的场景,在老二家的船上再次出现。阳阳翻看家里相册的时候抖落出一张老照片,那是他父母1985年时的生日合影。他把它夹在镜子的边缝里。父亲看到了,许是想起了过去的时光,两口子骑着三轮车专门来看当年生活的老房子最后一眼。当房子被推倒的时候,妻子感叹了一句,“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啊”,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但镜头一转,夫妻俩已经在为儿子看婚房。时间变成了压缩饼干,在合适的时候它总会膨胀。

时间意识的压缩重叠在痴呆的老太太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老太太连家里人都不记得了,却给顾喜和江一讲清楚了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才能黄土变黄金的道理,只不过她说的是顾喜的父母。在顾喜妈妈要赶他们走的时候,也是老太太出来阻止,因为她认识孙女孙女婿,她一直在等他们回来。而在她死后,老四在墓前读她的日记作业,我们会发现,她其实什么都记得,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只不过忘记了现在。

记忆可以被压缩乃至变形但不能被抹去,就好像富春江的四季轮回。春江水暖,只有入水可知。从这个意义上讲,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或江一在电影中提到的《千里江东图》,便成了这未来的《春江水暖》。

(张斌 作者为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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